2014年6月30日星期一

孩子們的第一次(一)



跟通識學生努力籌備舞台演出,主題是:「公民和社會的關係。」

我的學生,早已慣了,談甚麼題目,先不要有立場,也不急於找對錯。而是,回歸基本步,由零開始去了解。所以,先不談公民,談人。因為,公民,說穿了,就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。

孩子們的第一個練習,就是收集口述歷史。隨便找個成年人,訪問他們最深刻的人生經歷,另加數條必答題:這一生,你最渴望得到甚麼?為甚麼?得到了嗎?最大的恐懼,又是甚麼? 

這個過程,很有趣。孩子們可還是第一次用這個角度去跟人聊天。某人甚至發現,自己的爺爺年輕時跟首富一起穿過膠花!我們聽得傻了耳,直問,為甚麼你的爺爺,沒當上富豪?

人不可能脫離自己的經歷,經歷塑造價值觀,價值觀影響我們對社會的看法。社會上所有爭議,公民之間的角力,都是由價值觀的踫撞而來的。

匯報的形式,不是寫訪問稿,而是把被訪者扮演出來,跟足對方的情緒、語氣、動作。能代入,才能呈現。然後,孩子們努力思考經歷與價值觀之間的關係。

例如有人當年游水來香港,一生顛沛流離,最大渴望是有瓦遮頭,不用餓死。又有人大學畢業那年遇上六四,認定公義是要爭取的。

然而那邊廂,同樣游水下來的,幾十歲人無甚牽掛,隨時預備跟你死過。又或是一樣見過六四的,從此相信明哲保身,搵食至上。經歷一樣,價值觀卻迴異,又該如何理解?

我一直是這樣相信的,問問題,很快就想到答案,那個通常不是答案。想不到答案,卻衍生了更多問題,探索方向,反而就找對了。

刻下,看着學生在一大堆「人物X經歷X價值觀」的組合中打轉,抓破頭去理出脈絡,我忍不住繞手奸笑,哈,走着瞧。

2014年6月27日星期五

由課室到劇場



今年暑假特別興奮,因為第一次跟學生一起搞舞台劇。

剛開始教通識時,做夢沒想過,學生有一天將會粉墨登場。想當年,拍檔和我,只有一個小觀察:學生,好奇怪,通常分兩種。

一種,是「思考型」的。任何議題,他不怕去讀資料、找數據,組織力強,表達也強。但當你問他,事件中的當事人,過的是怎樣的生活?他們會有甚麼感受?他們內心最大的掙扎是甚麼?孩子們腦海一片空白。

另一種,是「感性型」的。談甚麼,他第一時間就能代入當事人的處境。基層好慘、中產生活苦、學生壓力大、原居民被迫遷等等。他們敏於觀察,同理心極強。不過,每當被要求思考社會整體大環境,分析客觀資訊,不消兩秒就打瞌睡。

偏偏,學通識,分析力與同理心,缺一不可。徒有分析力,易流於虛偽。只有同理心,又會感情用事。拍檔和我,就想到不如來個「綑綁式教學」,搞一個叫作「辯論X戲劇X通識」的課程!

同一個議題,玩足兩個月。單數月用「過程戲劇」(process drama)的手法,去經歷所有持份者的心路歷程。雙數月就從角色中跳出來,看文件,做邏輯分析,辯論政策利弊。數年來,處理過十數個具爭議性的大議題。學生的學習框架,也逐漸變得更情理兼備、更平衡起來。

今年,靜極思動,一班人開始身痕,想到與其關上門在課室做,不如搞個小演出,跟觀眾一起探索。今次,不是花兩個月,而是足足籌備了半年,去探討一個更闊的題目:「公民與社會的關係」。

如何把嚴肅的討論,變成有張力、有內涵的戲?講真,同學和導師,攪盡腦汁。不容易,但大家都相信,學了幾年,是時候「升呢」了。續談。

2014年6月24日星期二

學生



忙着為新一輪通識班招生,過往跟學生相處的片段,像回憶倒帶般湧現腦海。

轉眼五年了,前前後後三百多個學生,曾經跟我們一起成長。以10人一班的規模來說,原來自己都算很勤力了,哈。但教最教我珍惜的,是跟每一個都曾經真心認識、真心交往的點滴。

不知哪位前輩說過,為人師表最大的滿足感,就是有一天,看着學生展翅高飛。那麼我的學生們,都是帶着甚麼離開的呢?我不禁問自己。

記得數月前,準備上DSE戰場的中六學生,上完最後一課,磨在課室老半天捨不得走,又歡送又自拍的。旁觀的行政同事有感而發:「補習同學的感情也這麼好,真難得。我以前補習,下課就鳥獸散。」

第一屆學生,有一些,兩年前進大學了。適逢當時我也在大學教書,還一起在校園中飲過茶。我把此事告訴現屆學生,鼓勵他們努力考大學:「說不定他日我們再當一回師生,很浪漫啊。」小妮子竟然幽我一默:「如我入不到大學,說不定你哪天去買漢堡,是我給你收銀和遞餐,也挺浪漫!」

還有她。當年來上課,整整一個月半句話也不說,只是抱着書包低下頭。兩年後,話多了,自信心也增長了。近日在臉書得知,她到了台灣升學,交了很多好朋友,還找到自己的信仰。

有一些,離開是為了更好的機遇。還記得總是捧着小提琴來上課的他,喜滋滋告訴我,不學通識了,因為被學校的弦樂團選上了。還有要踢波的他,打羽毛球的她,玩外展的他…..看着他們眼睛發亮的離開,老懷安慰啊。

當然,最長情的,五年來不離不棄。今年我跟他們還膽粗粗把課堂所學的製作成舞台劇。有舊生一早舉手,爭着回來捧場。有散也有聚,到時,肯定這班嘩鬼,又是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。

2014年6月21日星期六

「6.22民間全民投票」


呼籲朋友明天去投票,眾口一詞,三個方案都不是我杯茶,投甚麼?

這一點,打從五月初佔中商討日(三)之後,我就一直擔心。大家因為不認同方案,而全盤否定了佔中的意義。因為,佔中是甚麼,一日未佔,都是任君解讀。眼前的三個方案,彷彿就跟佔中劃上了等號。

但是,看到網上公布選票上的內容,一顆心就安下來了。當中有兩個議題,第一個,的確是方案三選一(或棄權)。第二個,是問:如果政府方案不符國際標準讓選民有真正選擇,立法會應/不應否決?

加入了第二個議題,佔中運動的方向就重新清晰起來了。勝出的方案,固然可作政府的參考,但更重要的,是未來的政改方向,是否合符國際標準。換言之,就算沒哪個方案得到很多人支持,我大膽猜想,大部分人仍是希望,立法會守住底線,否決政府提出的任何假普選。

有了堅定的民意授權,他日泛民議員按民意否決方案,就理直氣壯得多。然後佔中的團隊也有了基礎,去展開公民抗命。如此想來,三個方案再不是焦點,有沒有公民提名也是後話。重點是,政府的方案是甚麼,我們如何因應方案去採取行動。如是者,整個公民運動就可以重新聚焦,回到原先佔中一呼百應的起點。

原來,佔中的意義,只在於反對?透過反對假普選去推動真普選?是不是很被動?很灰?或許如此。但無可否認,這亦是目前制度下,最主動的被動方式。情況就像為甚麼在立法會選舉中,無論如何要保住關鍵三分一。扭曲制度下,議會被廢武功,否決權/反對權就是我們唯一的資產。所以,明天,投票吧。不是為了任何一個方案,而是,為了整個長遠的抗爭運動,繼續有得玩。

2014年6月18日星期三

刁民是我們的資產



「一切來得如此平靜而溫柔。」──《棋廿三》編劇張飛帆,如此形容作品在上海被臨時取消的事件。

「劇場空間」是香港藝發局的資助劇團,今年獲邀為「上海戲劇谷」演出《棋廿三》作開幕節目。豈料,上演前夕,主辦單位突然表示,接獲政府緊急通知,要取消演出。然後,大型廣告牌隨即被抽走,換上新劇目。本來爆滿的演出以及工作坊,觀眾都怎麼辦了?乖乖看新劇目?還是放棄算了?不得而知。

讀着飛帆的感想,最大感觸是,原來我們深信不移的中港文化差異,不在於演甚麼,不在於政府的篩選,而在於──觀眾的反應。

節目臨時被叫停,無人出來問究竟,無人鼓譟。無人認為有問題,這才是最大的問題。或許,這就是大陸跟香港的「差異」。平靜若此,搞不好一段時間後,再有人提起,可能連買過票的觀眾都會說:「我曾經要看『棋廿三』嗎?『棋廿三』是甚麼?」就像陳冠中在《盛世》裡寫到,歷史裡有一個月,忽然不見了。

但是,香港不會。香港人不會集體失憶,只會集體狂躁。這就是可愛又可恨之處。而且這份狂躁,愈來愈有型,愈來愈「藝術」。

余欲無言,唯有提煉成作品。《天與地》為甚麼會紅?因為題材?不,是時勢。早前在拙欄提及的《禁區廣場》,寫於兩年前,但編劇黃國鉅說,今天上演,情況只有更壞。資深劇場工作者陳桂芬,最近在排練翻譯劇《第三波》,探討為甚麼曾經親歷其境的德國人,會否認大屠殺的事實?她說,今天的香港,令她更想演這個戲。

我們都是刁民,而且刁得好有型。刁民是香港最寶貴的資產。近日白皮書出爐,我覺得最重要的,不是它說甚麼,而是我們如何反應。香港,應該是不一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