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0月18日星期三

短暫與永恆


《瑪嘉烈與大衛》之後,再追看的ViuTV劇集,已是近日的《短暫的婚姻》。

時而點到即止,時而擊中要害。觀眾如我,時而內心悸動,時而心有戚戚。最大的思考點,不是甚麼是婚姻,而是甚麼是短暫。

Galen問Malena,為甚麼不出國唸設計,Malena說,以前以為錢是問題,到有錢了,才明白時間才是問題。

時間的早與晚,總不隨人願。就像Terry比Malena早背叛,Malena比Terry早變心。終於互相發現,一段婚姻早已失諸交臂。

婚姻可以短暫,思念卻是永恆。Galen問Malena,你怕提起我太太,我會想起她?其實你提不提起,我也會想起她。

我們喜歡一個地方,是因為喜歡那兒的回憶。但回憶,說穿了就是事過境遷、物是人非的自作多情。

《短》劇內每個角色,跟現實都有心理時差。Galen活在跟亡妻一起生活的過去,Malena期盼還能「做自己」的未來,Terry永遠在追趕/錯過工作死線。

說也不信,最活在當下的,反而是其貌不揚、港女性格的Cece。作為唯一對婚姻忠誠的人,她最早失婚。失婚了,就向前看。單親照顧女兒,努力工作,積極找荀盤。荀盤愛上好友,她大方放手。好友老公偷食,她有義氣,絕拒替那男人工作。但她也不揭穿,因為過來人明白離婚對孩子的傷害。她最平凡、落地、直接,而且心理平衡。

編劇莊梅岩說,家庭,不分完整不完整,只有平衡或失衡。所謂平衡,其實就是愛。故事結尾,人物的人生都不完整,但都比之前平衡。

Galen仍擺脫不了思念,但修補了親子關係,回到心之所屬的英國。Malena失去了雞肋的婚姻,卻重拾對藝術的熱愛。Terry捨不得妻子,但終於醒悟物質不是愛的前設,甚至是愛的劊子手。

甚麼是短暫?短暫既是故事末段80歲老人悼文中,快樂不知時日過的相依相伴;也是在畢生遺憾當中知行合一的放下與抽離。

2017年10月15日星期日

擁抱不完美


詠給·明就仁波切2017香港弘法之旅,是夜講題是「擁抱不完美」。一如以往,邏輯極強,深入淺出,復有幽默感,一言驚醒我等渾沌凡人。

擁抱的前設是覺知(awareness)。覺知問題,問題已解決了一半。但有人說,覺知很難。大師不同意。比如你生氣,你覺知自己在生氣,有覺知。但儘管你說,並不覺知自己在生氣,你仍有覺知——覺知自己的不覺知。

所以,覺知無所不在,亦永遠存在,無生也無死。問題是,如何認出它。認不出覺知,就像一個人滿以為自己快要破產,卻不知道自己家中藏着一大袋鑽石,或以為鑽石只是石頭。如何見鑽石是鑽石?方法是冥想,安住內心,就得見真象。

覺知後,下一步,是擁抱。看清楚,不等於啃得下。例如夫婦倆,男人愛操控,女人愛擔心,終日吵架,怎辦?

大師建議,二人每天聊天30分鐘,只准講對方值得欣賞之處。夫婦說,30分鐘?很難捱!打個折可以嗎?大師說,那就由5分鐘開始,只講5分鐘,可以了吧?夫婦點頭。

一年後,夫婦回來,感情突飛猛進。原來,起初只講5分鐘,沒多久就超時了,講足半句鐘。又過了不久,半小時也不夠,愈講愈有,差不多天天談一小時。

那麼,兩人的性格缺撼,仍存在嗎?存在。但已不再是問題,只是一個狀況,甚至可拿來互相取笑。女人叫男人作「操控狂」,男人叫女人作「擔心狂」。每天男人下班回來,開門直說:「不得了,操控狂回來了,我的擔心狂甜心在家嗎?」

有趣。作為凡人,我覺得更落地的理解是,原來要擁抱缺憾,首先要擁抱美好。數算美好,令人快樂。快樂的人,心情靚。心情靚,就能包容自己或對方的缺撼。當一個人被包容,就感受到愛,產生改進的動力,最終走近完美多一點。

2017年10月12日星期四

關於「笑」的故事(下)



上回提及,學生的短篇小說作品,主題是「笑」。

有人寫為了尋找快樂而誤墮恐怖組織的故事。也有人寫辦公室小薯仔死了,同事們如常談笑風生的故事。朋友問我,學生的作品這麼絕望與黑暗,不擔心嗎?

嗯,不。因為我知道,創作歸創作,現實中,五年來,這些小丫頭都是活潑樂觀、仆崩鼻都會笑的開心孩子。

寫出這些故事,一來是因為,她們嫌那些樣版的幸福故事老套。但更重要的原因,是由小五過渡至中三,由孩子變成年輕人,她們對世情的了解,都多添了層次。

她們說,笑,不一定快樂。流淚,也不一定傷心。世上有喜極而泣,也可以傷心到苦笑、冷笑、狂笑。凡事沒有非黑即白,未必一促而僦,書本所說的是終極理想,但現實更多時候只有「wrong against wrong」的「lesser evil」。

這,就是今天的年輕人。不要把他們當作被填飽的傻鴨子。他們的思考深度早已跟大人們看齊。我覺得,重要的,不是看見絕望,而是在絕望中,我們還有沒有初心,去擁抱難得的美善。

作品會反映作者的世界觀。同學仔公認最愛的,是N的故事:從前有個鄰家女孩,跟爸媽過着平凡而快樂的日子。某天,一家三口遇上車禍,爸媽過身了,女孩聽覺嚴重受損,同時因為受驚過度,從此不肯說話。

女孩被輾轉安排到一個又一個寄住家庭,但那些家庭覺得她又聾又啞,難以相處,沒多久又遺棄了她。人球被拋來拋去,終於落在好心人手上。夫婦倆有個初學步的小男孩,加上女孩湊成一個好字。

日復日,夫婦對女孩悉心照顧,更為她添了一個助聽器。女孩一戴上,傳入耳窩的,是小男孩稚氣的卡卡笑。女孩忍不住笑了,蹲下問男孩:「你可以為我再笑一次嗎?」終於,車禍以來,女孩第一次開口說話。

2017年10月9日星期一

關於「笑」的故事(上)


短篇小說創作比賽,主題是「笑」。初中生的作品,看得人心頭一顫,也驚訝於今天的年輕人,成熟到怎樣的程度。

K的故事,是這樣的:從前有個孤兒,他很少笑。他討厭孤兒院內沒有自由的生活,某天毅然逃走。跑啊跑啊跑,心口掛個勇字在外面的世界闖蕩,憧憬未來憑着鬥志與努力,定能創下一番大事業。

豈料,過了很多年,一直刻苦耐勞的他,都只是辦公室裡的一個小薯仔。某天,他在辦公室裡,茫然看着每一個忙碌着的無名氏,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與經歷,還有曾經擁抱的信念,只覺是天大的笑話,忽然哈哈大笑。

後來,他心臟病發死了。辦公室的同事,為他奔走了幾天,哀悼了一下。幾天後,下午一時正,大伙兒如常外出一起吃午飯,高談闊論,哈哈大笑,完全想不起,早幾天有個同事死掉了。

C則寫了這樣的一個故事:阿占成長於破碎家庭,一直好想找快樂。他覺得找到快樂,才能由衷地笑。有一天,有人招募他加入一個伸張正義的團隊,他心想,做正義的事,一定會很快樂。在團隊裡,他結識了摯友賓,賓又結識了一個女友,三個人一起賣力拚搏,互相打氣。

但是,沒多久,三人常常被指派去殺害其他人。占狐疑,難道殺人就等於伸張正義?他誓死不肯,漸漸遭人排擠。未幾他發現,原來這個團隊,其實是個恐怖組織,根本不是他要找的快樂,但是,太遲了,他已經無法離開。兩個好友,是唯一跟他站在同一陣線的人,後來也在一次行動中,相繼犧牲。占傷心欲絕,一個人在荒涼的沙漠中,哭不出來,卻不能自已仰天狂笑,風沙都因為他的笑聲,翻滾起來,朦朧了大地。

2017年10月6日星期五

點做人阿媽


早前提及,身邊幾乎所有朋友,都在替孩子報小學。最教旁觀者如我心痛的,先不是被勞役的小朋友,而是不停自責的姊妹們。

當女人由人女變成人母,身上忽然就多了一個「自責mode」。無論從前在另一半面前多麼趾高氣揚,在孩子面前都變得神經兮兮。

「點解阿仔唔食飯?因為我唔識做人阿媽」,「點解阿仔成日病?因為我唔識做人阿媽」,「點解阿仔考唔到直資?因為我唔識做人阿媽」⋯⋯

唔識做阿媽,是做人阿媽最嚴重的罪行。但是,做阿媽,跟考小學,有甚麼關係?數千人爭一百個位,說穿了只是另類幸運大抽獎。想像見工面試,若競爭如此大,成年人都要靠彩數,何況細路仔?

自責的後果,就是拿口拿面,茶飯不思,情緒崩潰,發瘋抓狂。稚子不懂事,但懂得鑑貌辨色,頓覺自己身負重任,不能令媽媽傷心,面試格外緊張,愈發名落孫山。

如何令考試結果,跟「做阿媽」的能力脫鈎?委實是學問。國際著名治療師米高維(Michael White) 說過:「The person is not the problem,the problem is the problem。」

有問題,就去解決它,但不必「take it personal」。一個唔該就跳到「係我唔好係我錯」這個結論,對事情無幫助,有時更會壞了事情。

而且,甚麼是好,甚麼是壞?我們為孩子作的選擇,就一定好?抑或孩子自然地遇上願意取錄他的學校,也未必是壞事?

退一萬步,如果媽媽的表現,當真跟賽果有關的話,觀察所得,能夠順利上榜的孩子,家長往往都是最處之泰然,也最不會自責的。

說到底,媽媽能送給孩子最寶貴的禮物,不是一間band1小學,而是對孩子任何時候任何狀況的無條件接納,這份愛,才是伴隨孩子一生,令他建立自信、學懂自愛的最大原動力。

2017年10月3日星期二

《與正念同行》


紀錄片的英文名字,叫作「Walk with Me」。這個「me」,究竟是誰?

銀幕上,眾人跟着一行禪師,行行、停停、再行、再停,覺察着腳底每一步,無語。這個「walk with me」,仿彿是禪師對眾人的呼喚。

但間中,穿插禪師的旁白(由Benedict Cumberbatch演釋),又仿似是禪師的夫子自道。抑或,「me」,其實意味深長,我們每個人跟內在的那個自己,一起同行,就是自在?

《與正念同行》不像一般紀錄片。它沒有線性的故事,只是無聲勝有聲的畫面,或靜止,或躍動,像是禪師的修行偶拾。

冬天,風雪打在光禿禿的樹丫上。禪師說,要生存,我們先得在每個當下死去。樹丫經歷了寒冬,春回就重生。然後鏡頭一轉,禪師躺在大地上,陽光穿越禿枝,灑在他身上,萬籟俱寂。

梅村內,每十五分鐘打鐘一次。響鐘期間,所有人都要停下所作之事。每次敲鐘,人就返回當下,我們能把握的,就只有每一個當下。

當下,就是專注。問師姐,天天都在村內,幹一樣的活,不會悶嗎?師姐說,每一天,想到了要做甚麼菜,就很專注的去煮,最滿足。

自在,不外乎是離苦得樂。外藉小女孩問:「我有一隻小狗,牠死了,我很傷心。怎樣才可以不傷心?」

「嗯,這是一個艱深的問題。」禪師稍頓,望向遠方。「你看見天上那朶白雲,很美,於是你喜歡上它。但轉眼,它就不見了。它蒸發了,變成水點,再變成落在地上的雨,也可能變成你眼前正在喝的茶。你的小狗,也是一樣。」

想起小時候念化學科,討厭死那些符號與程式,唯有自我安慰,化學是最浪漫的科目,因為它告訴你,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會消逝,只會轉化。禪修也一樣。凡事不滅,生生不息。

2017年9月30日星期六

良心之逆權


看《逆權司機》,很難不想起六四,今時今日也自然想起香港。催淚彈、官民衝突、暴動、屠城⋯⋯

令我深思的,卻是另一點。金四福本來是個搵朝唔得晚的司機,認定示威者搞搞震無幫襯,後來卻成為改寫歷史的逆權司機,是甚麼驅使他180度轉變?

原來,答案,不是民主,而是良心。金四福不見得完全理解學生在爭取甚麼,當然亦不曉得任何艱深的民主論述。他的動機,比民主與否,更簡單直接──這件事,過得了自己的良心嗎?

等錢洗的他,會把老婆婆免費送到醫院,是因為同理心,明白兒子失蹤,為人父母有多惶恐。他明明可以一早離開,卻主動留下,因為看不過眼政府屠殺人民。明明已經獨自脫險,毅然折返,冒死送記者回漢城機場,是因為一個飯團令他想起,那個送他糧食的無名市民。他吃過她做的飯團,也眼睜睜看着她血流披面被軍政府打死。如果自己這樣一走了之,有種罪疚感,餘生永遠放不下。

有人說,作為香港人,這些年來很沮喪,不獨因為政權無恥,更因為「港豬」太多。搞不好,其實港豬不豬,只是公義的論述太離地?要推動民主,民主不是切入點,良心才是。雨傘運動中,很多媽媽走出來,最大的推動力不是民主,而是──保護孩子。但一步一步走下去,過程中的吸收與領悟,會堅定了每一顆民主心。

那麼,如何燃點良心?講到口水乾都無用,「seeing is believing」。如果金四福無見過屠城,他一定不肯搵命搏去逆權。在漢城要知道光州發生甚麼事,比較難。在銅鑼灣要知道上水發生了甚麼事,很易。在八十年代,要封鎖資訊,不難。今天,紙包不住火,暴行一秒傳天下。如此想來,其實香港還是很有希望的。

2017年9月27日星期三

助紂為虐抑或功德無量


間中跟公務員舊同事相聚,反覆討論這話題:

我說,如果政策方向出了錯,幫忙落實,豈不助紂為虐?舊同事不同意,他們說,方向再錯,盡量減低傷害,一樣功德無量。

我一直不懂回應這一點。直至讀罷《公義的顏色——王惠芬與少數族裔的平權路》,終於想通。原來,有些東西,我們一直搞亂了,本末倒置得很離譜。

執政者、公務員和民間倡議者該如何分工?執政者掌握社會大形勢,最適合掌舵政策方向。公務員緊守崗位執行政策。NGO最貼近民情,可以在實際操作中補位。理想,合該如此。

現實卻是,坐擁資源與權力的政府,政策老是走歪路。NGO大聲疾呼公義,卻勢孤力弱。公務員夾在中間,上司命令不可違,唯有努力替爛鞋綉花,美其名減低傷害。簡單講,三方互相消耗,三輸。 王惠芬描述,社會服務理應是使命主導的,有需要就有服務。實情卻由金錢主導,有資源才有服務。

為甚麼會這樣?社福機構要扭轉政策,很難;順着資源走,比較易。事關主導的權力與責任,其實在執政者手上。問題是,何解執政者總是走錯路? 示乎如何定義對與錯。我們相信,「公義」,就是對。執政者卻認為,「平衡利益」,才是對。兩者一旦存在矛盾,公義總是率先被犧牲。

平衡利益的終極目標是——無人嘈。是以不難理解,何以沉默的少數,例如少數族裔,在政策中總是沒有位置,因為根本嘈不起。

別怪抗爭者終日在吵。在平衡利益的泥漿摔角中,吵鬧是唯一被看見的方法。然後某天,余志穩走出來,相信她吵了這麼久,「she must have a point」,二人裡應外合,推動反歧視新一頁。

余既是公務員,也是最終加盟NGO的前高官。原來助紂為虐或是功德無量,說到底也不是非黑即白的零和遊戲。

2017年9月24日星期日

鑽石與隱藏的光


數年前,訪問過Fermi(王惠芬)一次。

中氣十足,渾身是勁,心裡有團火。一開腔就是開山劈石之勢。說到激動處,肉緊握拳;憶起快樂事,哈哈大笑。她多年來為少數族裔挺身而出,故事多得可以寫本書。

然後今年她真的出了自傳。《公義的顏色》,洋洋24萬字,讀者如我,一翻開,欲罷不能。就像數年前的會面一樣,屏息以待,只想她講下去,再講下去。

Fermi刁鑽,難纏,慧黠,還有三串不爛之舌。黑道劈友因她暫熄干戈,高官見她退避三舍。官場人暗稱她為「八婆」,買佢怕,無佢乎。

有火,因為作為社工,她從不把client當client,而是把他們當成人。而少數族裔的最大困境,正是——無人把他們當人。

社會服務不啋你,學校叫你過主。人活於機制內,機制卻把你排拒,你頓變無主孤魂。失學、失業、貧困,走投無路,繼而誤入歧途,社會順理成章認定你是壞份子。少數族裔要麼不被看見,一被看見就被標籤。

在不公義面前,選擇沉默,就是幫兇。在沒尊嚴的生命面前,選擇漠視,已是歧視。老師說,少數族裔「unmotivated」(其實是因為聽不懂中文),無得救。Fermi反問,難度社工又可以用一句「unmotivated」 就把client收檔?

幫人,要幫到哪一步?有人說,走一小步,已很好,ok啦。她卻想,如果被幫的是我細佬,我就不會說ok。

這就是「王惠芬式強迫症」。沒有做不到,只有未做好。死纏難打的性格,令她在公共空間的「能見度」極高。命運何奇妙,安排了能見度最高的,去服務最不被看見的。如磁石的兩極,一旦吸住便再分不開。

Fermi的丈夫有個更浪漫的形容:她是鑽石,本身沒有光,靠着折射別人的光,變得漂亮。少數族裔就是那隱藏的光,靠着Fermi,綻放出七彩光芒。

2017年9月21日星期四

考小學爭崩頭之囚犯兩難


近日,所有家長朋友,話題獨沽一味:考小學。

小學,跟幼稚園,兩碼子事。哪怕是相信「快樂童年」的爸媽,都醒覺茲事體大,嚟真,馬虎不得。

壓力無限,心力有限。熱門選擇,拿起手十間八間,每間平均面試兩至三次,合共二三十次走唔甩,還要同期發生。舟居勞頓,密集操練,人都癲。

少報考一點可以嗎?但搶手貨坐底幾千人爭,要打定輸數。為了增加機會,唯有多報。然而當所有人都大包圍,人龍就愈長,競爭也愈大,取錄機會自然更低。惡性循環。

學校也不見得好過。 數千人報名,全校老師總動員,每人平均面見上百個考生,每個十分鐘,第一輪已花上三、四天。在繁重的教學和行政工作以外,年年咁玩法,命都短幾年。

家長們不諱言,報十間,是買保險,真正心儀的,一不離二。但有鳥在手,總好過搞珠大抽獎。意思是甚麼?即是花了這許多氣力,不為得到最好,只為逃避最差。這種不合比例的集體虛耗,每年一度,世世代代困擾天下父母心。

有無出路?即管……即管大膽假設,如果每位考生只報考三間小學,由十變三,全港報讀人次驟跌七成,又會是怎樣的光境?

家長奔波少了,孩子輕鬆了,競爭細了,入讀心儀學校的機會也高了。學校也有更大信心,報考者都是鎖定目標而非但求水泡,篩選也自不需要那麼緊張嚴謹。

問題是,如何建立這種集體信任,去達致「團體最佳選擇」,同時也是「個人最佳選擇」?典型的囚犯兩難(Prisoner’s dilemma),贏要一齊贏,輸必一齊輸。眼前死路一條,生路也只有一條。要逃出生天,唯有靠默契,但默契何來?

囚犯兩難,要在「欠缺溝通和不完整資訊」下,才有效果。如今,家們群體早有太多溝通,又有機會群起撥亂反正嗎?

2017年9月18日星期一

蕃茄女兒的下集


兩周前在拙欄寫過《要蕃茄還是要女兒》,朋友用一個七零八落的蕃茄,贏回跟女兒的關係。原來,還有下文。

轉眼大半個月,念高小的女兒,食材仍然切得東歪西倒。朋友緊記教訓,千萬別動氣,一失守,好不容易修補了的關係就泡湯。

女兒很努力,但天分平平,每一步在媽媽看來都不及格。廚具日對夜對依舊擺錯位,鑊鏟揸了幾十遍手勢還是錯。直至女兒把意粉一拆袋,散落一地,這下真的忍無可忍,正想破口大罵,忽然看見俯身拾意粉的女孩,嘴邊仍掛着微笑,那個很享受下廚的樣子,把媽媽心裡那度火又按了下去。

百忍成金。媽媽今天對飯餸只剩一個要求:煮熟,吃了不拉肚子。然後她發現,當想法變了,同一個女兒,在各方面都變得順眼多了。以前母女倆天天衝突,如今想吵架都好像沒了火。

相處得舒服,媽媽某天忽然逗女兒:「喂,趁爸爸和妹妹不在,不如我和你去二人世界?」女兒跟着她下樓。並肩走着,她驚覺女兒又長高了,想起了一件事。

「喂,你以前不總是抱怨,媽媽只擁抱妹妹,卻不常擁抱你嗎?」「係呀。」「你知道原因嗎?」「唔知呀。」「妹妹在媽媽心中,是孩子,孩子總需要擁抱。而你,媽媽早當你是大人,是朋友了。」女兒看着她,似懂非懂。「媽媽想以後跟你像朋友般相處,好嗎?」女兒點頭。

又過了一星期,是時候帶女兒剪頭髮。從小至大,女兒總是扭計,要上媽媽常去的髮廊。這天剛下樓,女兒忽然說:「不如去那家$50一次、十分鐘剪好的?頭髮,剪了就好,哪兒都一樣。」媽媽一呆,想起了那個切得很爛的蕃茄,能吃就好,甚麼形狀都一樣,然後一拉手,把女兒牽往「十分鐘理髮店」。

2017年9月15日星期五

Aftertaste


L跟旅居他鄉的W見面。故人相聚,把酒當歌,言談甚歡。散席後,各自回歸自己的世界,你有你生活,我有我忙碌。

然後某天,L收到W寫來一首詩。短小精悍的詩句,躍然紙上,字裡行間盡是當晚的良辰美景。L感動,同時又覺得好好笑:「食餐飯啫,駛唔駛寫首詩咁嚴重呀?」

「W和你,是我所認識過,最有『aftertaste』的人。」L如是說。我莞爾。W是我的舊同事,當年青春少艾分享夢想,她說,不想打政府工,想當詩人。我說,我也一樣,想寫書。然後自嘲,發下夢就好,唔駛食飯咩!

想不到,多年後,我們都夢想成真了,有飯食,還要食完寫首詩。我一直解釋不了為甚麼自己喜歡寫作,經L取笑,忽然懂了。關鍵,就是「aftertaste」。

對很多人來說,一件事,完了,就是完,名符其實「out of sight,out of mind」。對寫作人來說,完了的事,其實有排未完。

我們的心靈程式,跟大隊有時差。離校抑鬱、離職抑鬱、演出後抑鬱、完成了一個大project也抑鬱。所謂抑鬱,即是事情雖了,情緒未斷。發酵的情緒在心內無限流轉,是回憶反雛熬出來的老火湯。湯滾了,在煲內翻騰,離不開,留不低,終於滾瀉才能「close file」。

寫作桌就是那個讓情緒任意滾瀉的平台,為每個微小經歷正式蓋棺。記得曾讀過作家九把刀憶述,友儕總說他記性特好,生活點滴都能寫進小說裡。但他自知,他不是記得起,而是忘不了。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和事,像無人駕駛,在腦內不斷重播,想停都停不了。開筆時,就不能自已傾瀉而出。

相對別人批評我們懷舊、戀舊、執着、放不低,我愛煞了L所賦予的這個浪漫演繹­­­­——「aftertaste」。L看着我蠻興奮的,無我咁好氣,搖搖頭乾掉杯中物。他唯一能欣賞的「aftertaste」,是酒過三巡的齒頰留香。

2017年9月12日星期二

報應論


高官喪子,有人拍爛手掌,只差未請小鳳姐出場。

我不懂,真的不懂。我不喜歡高官,甚至討厭她,但對於坊間飲得杯落的反應,只覺不寒而慄。

吾道不孤。同道者說,禍不及妻兒。也有人說,無論政見多麼南轅北轍,也不能泯滅人性。這些,我都同意。但更重要的是,返回基本步,政見迥異的原因,歸根究柢是甚麼?

辜且大膽假設,討厭高官的人,說到底並非討厭她,而是討厭欽點她的極權政府。而討厭這個極權,是因為我們都嚮往民主。那麽,民主是甚麼?

民主貴乎平等。我們支持一人一票,原則不因對方是敵是友而改變。這不但是平等的話語權,更是平等的關懷。哪怕你是敵人,我也不會說,你無選票是抵死。

得悉別人喪子,哪怕是陌生人,我們聽了心裡也不舒服。如今,敵人喪子,你頓覺心涼,心想佢都有今日,真抵死,這就不是平等的關懷。

民主貴乎公義。眼見社會制度的缺憾,造就種種不公義,我們渴望透過選舉發聲,為受害者抱不平。

如今,只因那是敵人,我們看不見年輕人接連輕生的社會問題,看不見抑鬱症已像鼻敏感一樣變成城市通病,只看見──報應。仇恨令我們忘卻追求民主的初衷。

民主的背後,是一種一視同仁的文明。文明體現於公義與仁愛,仁愛包括同理心和惻隱之心。沒有了愛,民主不過是一人一票多數暴力的進階版,談何公義?談何人文關懷?我不會幸災樂禍,當事人是敵是友,無關宏旨,而是我們都應該忠於一直相信的終極理想。

「咁劉霞點計數先?禍不及妻兒?放左劉霞先同我講!」對於這個論調,嗯,只能說,我們很清楚敵人的水平,也請別忘記,這麽多年來我們拚命去爭取民主,就是為了不要跟這些人,留在同一水平上。

2017年9月9日星期六

永不會輸的賭博



「政府又話沉迷賭博等於倒錢落海,何苦迫我們砌一條馬攬賭自己的一生?」學生H如此憶述大學聯招制度令他多麼惶恐。

問世間,尖子有幾個,籮底橙也不多。大部分人,成績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。選科,策略比成績更重要。

成績好,議價能力高,但策略不夠,也除時失掉學位。反之,成績一般,策略搭夠,管他心頭好抑或水泡,符符碌碌執返身彩都可以碌進大學門檻。

看着DSE成績單,H重新排列好志願選擇,按下「提交」鍵。等放榜,愈等愈忐忑,索性落街找份工作賺點外快。

有商舖在招聘「準大學生」兼職,他,竟遲疑了。自問自答:你肯定自己能入大學嗎?如賭輸了,怎麼辦?

連鎖漢堡包店也在招聘,指明歡迎DSE畢業生應徵。他看見薪金,嗯,是低了點,但總算名正言順,搏一搏吧。

落單、收錢、下廚、洗鑊、拖地,甚麼都得做。在家從不煮飯的他,平生首次煎蛋,起初有點雞手鴨腳,後來功多藝熟,頗有瞄頭。

洗鑊,最難。主管走過來,指着仍然「黐底」之處,不怒而威:「咩黎架?洗過。」他又乖乖低下頭,勤快地擦擦擦擦擦。

令他眼界大開的,是店舖上上下下的員工,雖然學歷不高,幹甚麼都妥妥當當,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。學歷重要,但或許不是唯一出路?他開始反思。

更微妙的是,在這個環境中,他漸漸感受到一種從前伏案做功課所沒有的滿足感。勞動的快樂,相比考獲好成績的虛榮,好像更貼地也來得更實在。

轉眼,又屆開學。這一刻的H,身處大學校園念工商管理。這一鋪,他賭嬴了,卻同時明白,就算上不了大學也不用下地獄。今天的他多了一點經歷,添了點自信,只覺每條路都是新開始新體驗,人生其實是場永不會輸的賭博。